你知道的,人应该是有名字的。
当你在人群中想要与谁交流,或者是传达信息时,你便叫出他的名字。或是使用文字时,你可以写上某个名字,这样你所希望的对象便能知道这是关于他的。名字是有这样的意义吧,能起到在人海中唤出某人的作用,也能为某个包含众多特质的有机生命体打上一个索引标签。
人的感情是能作用在许多事物上的,当然也包括名字。在大多数情况下,你的名字应该不是自己取的,那么,为你命名的人又是如何看待你的名字?名字是社会默认的,关于它的问题涉及到某些古老难缠的事情,绝不会有许多人喜欢。
但她没有名字。
准确地说,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。在她脑海里最初的一些记忆中,有人总是对着她发出一些不明的音节,后来她知道了,这是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表达出的她的名字。这种事情新奇又好玩,她知道,听到这些音节就表明有人要从什么地方过来找自己了。
直到之后进入学校。她记得是在某天清晨哪节课上,太阳刚刚睡醒就很精神了,刺眼的光穿透彩钢瓦修建的教室的窗户,在砖头铺成的地板蒸腾起的尘土中散射,一条条透亮的光束把书钉在高高的桌子上。她喜欢新的东西,她的书也是新的,但此时书白花花的太亮了,于是就把它扯到一旁,让光束照在木头桌子上。她趴在上面,把脸放在凉凉的桌子上,两只手紧紧贴在桌面,像是在坑洼的小地图上围起了自己的一块领地。大人总是给自己穿很多的衣服,尽管她已经表示自己很热,但他们仍害怕她着凉。于是她喜欢上了摸凉凉的东西,桌子,窗户,书包,摸着会很舒服。
老师常说喜欢她这样聪明的小孩,她脑海中有着如彩色泡泡般的奇妙想法,但这样的精彩别人却是怎么也没有办法看到的。她仍在这样小的房子里,但却已经在想象的宇宙任性地遨游了。直到老师问起,“你们知道自己的名字吗?”
她想,我当然知道。马上,她就使用匮乏的的文字知识编出了几句话。
我的眼睛和鼻子,
我的耳朵和嘴巴,
我的左手和右手,
最后还有我的名字。
这些都是我的!
眼睛是用来看的,嘴巴是用来吃饭的,用手可以写字,那名字是干什么的呢?她觉得名字很有趣,但想了好久,也没有想清楚她能拿自己的名字干什么。到最后,她只记得反正名字很有用就是了。
彩钢瓦房的房顶上会掉下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,有时候是白白的冰冰凉凉的东西,她知道这是雪,有时是绿绿的长条,她听老师说这是夏天的柳叶,被风吹上了房顶,又被吹了下来。雪与树叶轮番自屋顶上落下,交替了不知多少回,直到她离开了这些方块似的小房子,去到了水泥做的大楼房。
这次换了不同的人问出了差不多的问题,“自我介绍一下吧,你们的名字都是什么?”
我的名字是什么?眼睛是用来看的,嘴巴是用来吃饭的,那名字是干什么的呢?她发现,好像并不能用名字来做些什么。我知道我的眼睛,我的嘴巴,我的手,但我不知道我的名字,或许因为它并不像这些东西一样真切的属于我。名字不属于自己,而属于其他人,它不过是最简单的一个标记。我并不用了解自己的名字,而别人却试图用名字了解我。她想问,自己是如此复杂且丰富的一个生命体,或者只是几个字组成的名字而已。
时间的流动镌刻着的记忆已经汇为一片汪洋,其中不乏快乐的时刻。“如果我们没有遭受痛苦,又不觉得生活枯燥,世上快乐的必要条件都已经达到了,其他一切都是虚妄的”。然而时光无论具有怎样的主题,都是会被落在身后的。不止如此,还有落下的人,有时只能通过名字回忆。
她感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,眼睛有一些酸,凉凉的后背突然有些刺痛。
“同学到你了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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